范雲回望野百合學運 公民社會是台灣民主運動沃土
總統直選30週年(中央社記者蔡素蓉、溫貴香台北20日電)「1990年3月,在中正紀念堂靜坐的學生人數最多有6000人,這是台灣戰後首次大規模的學生集體抗議,每天有好幾萬名民眾包圍、守護著學生,他們擔心鎮暴警察會想驅散學生。」立委范雲回顧野百合學運時這麼說。
她說,當初沒有想到學運主張國會全面改選等訴求能成功,如今回想,成功原因在於台灣廣大公民社會的默默支持,這片沃土讓台灣民主運動終能開花結果。
今年是台灣總統直選30週年,而1990年爆發的野百合學運,學生所提出的「解散國民大會(意指萬年國會)」、「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以及「訂定政經改革時間表」等訴求,扮演推動總統直選關鍵催化劑角色。
當年擔任野百合學運總指揮的范雲接受中央通訊社專訪,闡述暢談當年參與學運的歷程,以及她如何透過「自我補課」,重新認識這片土地的歷史,因而敢於走上街頭,爭取大家應享有的民主與自由。
那個黃昏聽到美麗島的歌聲,開啟台灣史補課
1986年深秋,作為台灣大學新鮮人,范雲在台大校門口被一場「非法」演講深深吸引了目光。學生站在破舊木箱上,手舉大海報,以慷慨激昂的熱情,條理分明論述台大如何箝制言論自由,現場洋溢著一如她當年閱讀「未央歌」所嚮往的青年理想主義之大學氛圍。
緊接著,兩名學生拿出吉他,自彈自唱「美麗島」這首歌,這大大震驚了18歲的范雲。
那時候,她聽到「美麗島」3個字會感到害怕,因為在她的心裡,「美麗島」3個字等於「台獨」,等於「共產黨」,是三合一的敵人;但當他們唱著「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歌詞時,卻讓她感到無限的熟悉與溫暖,彷彿家鄉景象就鋪陳在眼前。
視角回到范雲在國會的辦公室。
「我家住淡水,1979年發生美麗島事件,我還是小學生。我們玩抓壞人的遊戲時,那個壞人名字就叫施明德,沒有人覺得這樣很奇怪。我爸爸是外省老兵,家裡沒有訂閱過黨外雜誌。直到上大學之後,自從知道美麗島事件,聽到二二八事件後,都讓我非常震驚,也開始反思,為什麼作為台灣土生土長的小孩,我卻從來沒有在課本裡、沒有在學校裡知道這些事情,從來都不知道這個土地上發生這麼多讓人痛心的悲劇。」她坐在辦公室裡有著明亮燈光的一整排書架前,娓娓道來就讀台大期間,透過自我補課而政治啟蒙的心路歷程。
歷經「美麗島」歌聲震撼的兩個月後,范雲加入了台大大陸社,這個社團正是「那個舉辦非法演講要改革大學的自由之愛」的祕密基地之一。
她說,「我們的社團以讀書為主,讀台灣史,也讀國共鬥爭史;那時候才發現,原本學校教的、所學的當代歷史,只是威權政府觀點的部分歷史。我們也讀馬克思理論、社會學的韋伯理論,同時閱讀『南方雜誌』以及透過影像來關懷弱勢的『人間雜誌』。我們社團常常影印許多黨外雜誌,了解統獨辯論,理解什麼是台灣結?什麼是中國結?」
正如現今掀起的台灣史補課風潮,剛踏入大學的殿堂的范雲,早在30幾年前,就開始自我瘋狂補課。
政治啟蒙推動校園民主 萬年國代自肥引爆三月學運
台灣歷史與學術理論的閱讀滋養,從理性、歷史性,與富含土地情感的統獨論辯,慢慢讓范雲可以拆解為什麼統治者要讓這片土地的人民這樣不認識台灣,卻認識中國。她也重新理解所謂的大中國框架,一點一滴,自我啟蒙,民主、自由、平等的信念在心裡面慢慢生根、發芽、茁壯長大。
「我們爭取自由民主,絕對不只是形式上的自由民主。那如果沒有平等的話,有些人就沒有所謂的選擇的自由。」基於這些理念,范雲在1989年當選台灣大學第2任學生會長,致力推動校園民主;大三時,連署支持女研社(台灣大學女性主義研究社)的創立,爭取性別平等。
范雲就讀台大的期間,是台灣社會最眾聲喧嘩的年代。
1986年9月28日,民進黨在風聲鶴唳中,於圓山飯店宣布建黨;1987年7月,時任總統蔣經國宣布解嚴,解除台灣長達38年的戒嚴統治。1988年,蔣經國去世,由時任副總統李登輝繼位總統。1990年,國民黨內爆發「主流派」與「非主流派」的二月政爭。1990年,3月13日,國民大會在即將代表選舉第8任總統、副總統的前夕,自行通過臨時條款修正案,提高每人每次出席費。
當時,台灣實施間接民主,由國民大會代表選舉中華民國總統、副總統。有600多名國民大會代表是由中國地區選舉產生,已在台灣擔任國代公職數十年,從未改選,被外界形容為「萬年國會」。
她說,「他們本身不是台灣人民選出的國民大會代表,那他們所選出的總統怎麼能代表台灣人的民意呢?我們在校園推動了那麼久的校園民主,當然要走出去,讓大家了解這件事的不合理性。3月14日,我所領導的台大學生會,號召100多個台大學生,到國民黨中央黨部抗議。」
「正值這些老國代通過延任任期,還為自己加薪,那真的是舉國嘩然,所以我們的抗議得到當年三家電子媒體的大幅報導。傍晚時分,各校學運組織和台大學生會聯繫,討論他們要不要也一起來抗議?我們當時決定,當天傍晚先解散,但要繼續開會。」范雲回憶說道。
她說,3月16日,台大學生周克任等人率先到中正紀念堂靜坐。「我們各校幹部正在開會中,決定直接改到現場開會,並號召3月18日全國學生團體總動員。當天不只有大學生參與,還有不少建國中學、北一女的學生也前來參與。」學生人數暴增到從大中至正(今自由廣場)牌樓一路至堂內廣場正中央。
由下而上討論思辯台灣野百合成學運象徵
回望三月學運那段期間,野百合的象徵在許多人心裡留下美好且深刻的印記。
她說,「當時對我們來講,民主化就是本土化。因為威權政府以大中國意識框架我們,不要國會全面改選,說要等到反攻大陸的那一天。對我們來講,我們的國家應該以這裡的人民為主體啊!所以要打破那個虛幻的大中國意識。」
「在構思運動象徵時,原本有學生構想『鍾馗抓鬼』,因為我們認為老國大是鬼,而鍾馗可以抓鬼驅魔嘛!但馬上就有學生問道,那鍾馗是台灣的故事嗎 ?發現這並不是台灣的故事之後,大家再繼續集思廣益、構想以台灣為主體性的象徵。」范雲說道。
她說,後來有人提議台灣原生種植物—台灣野百合作為學運象徵的時候,大家覺得非常棒,因為百合在魯凱族文化裡是一種最高榮譽的象徵,代表學生關心國事是最高榮譽。而花朵又代表了青春、理想與美麗,更重要的是,三月是野百合開花綻放的季節,而三月正是學運的時間。
因此,野百合不僅可以表彰年輕人參與關心國家公共事務作為最高的榮譽;而台灣野百合的草根性,還可以彰顯學生運動有一天重回校園後,還要繼續推動草根民主之行動力。
「先經由各校代表討論,最後經現場校務會議通過,以一種由下而上的民主程序,最終決定野百合作為三月學運的象徵。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現場同學就做出了非常美麗的台灣野百合雕塑,並置放在廣場的正中央,象徵『自群眾中長出來』的概念。野百合雕塑晚間綻放出溫暖的光芒,默默守候著廣場上的數千名學生。」范雲說。
數萬名民眾肉身守護學生 公民社會是民主沃土
台灣民眾對野百合學運熱血支持與守護身影,至今仍鐫刻在范雲記憶深處,難以忘懷。
「當時學生人數最多的時候是6000人,但包圍廣場的人數最多的時候高達好幾萬人。很多民眾下班後,直接到中正紀念堂,以肉身包圍學生,因為他們擔心鎮暴警察會來驅散學生。」范雲回憶指出,民眾不僅保護學生,還非常熱血貢獻,當學生需要物資時,把捐款箱拿出來募款時,許多現場民眾二話不說就直接丟錢進去。
她說,有一次,糾察隊還遇到一名外省老兵,他把家裡的金飾都帶來了,想丟進去捐款箱,糾察隊員情急跪下來跟他說不要丟,因為學生承擔不起這麼高的期待,但這位老伯說「我就是要等這麼一天!」這種超越族群、超越階級的支持、希望學生承擔起「台灣要民主」的期望深深撼動了在場的學生。
台灣追求民主的歷史很坎坷,「我們當時並沒有想到我們會成功。」范雲回望36年前野百合學運青年學子們的青春與熱血,以非常理性口吻說道,「我覺得真正促成我們成功的因素,應該在於台灣強大的公民社會,廣大民眾默默的支持,才是學運成功的關鍵因素。」
「民主可能不完美,可是它有自我修復的能力,自我糾錯的能力,也比較容易聽到多元的聲音。」這是立委范雲守護台灣民主的初心,這正是那一年,那名18歲的少女,受到知識的召喚,自我補課,以感性與理性交融出為這片土地人民爭取民主、自由與平等之人生理想。(編輯:楊凱翔、蘇志宗)1150520